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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。她身处德黑兰,既是战争的亲历者,也是观察者。在她的日记里,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,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、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,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。
2026年4月20日 战争日志 第五十二天 谈还是不谈,一切悬在今夜
清洁工的追问:谈还是不谈
早上六点半,我醒来拿起手机看新闻,还是没有看到伊朗宣布去参加谈判的消息。
七点半连线后,清洁工M来我家打扫卫生。他一边收拾,一边就开始问我:到底谈还是不谈。他说他也听说了很多消息,但现在根本没人知道,到底是谁去、什么时候去、去哪里谈。他说,就是一直有人在说“伊朗要去谈判”,但又没有人真正说清楚到底要做什么。我说,现在不清楚。伊朗这边说,美国封锁我们,我们也会反制;如果美国不解除封锁,我们就不去谈。
M说,也有人在说,美国可能最后会在压力下让步,但也可能就是想逼伊朗在最后时刻做出让步,一直拖到最后一刻再收口。他说,现在的局面就有点像黎巴嫩那样——说是停火了,但其实又没有完全停,随时可能再变。他还说,今天听说美国扣了一艘伊朗的船,船上不是石油,是食品、集装箱这些东西。他说,如果连这种船都要扣,那还怎么谈?一边说要谈,一边又在海上动手,这样怎么可能有真正的谈判。
他还问我,怎么中国、俄罗斯这些国家,好像都也没有真正出来发挥作用。他说如果他们真的出来调停,也许美国会稍微退一点,伊朗这边也可能会调整一点,但现在看,好像也没有什么消息。
M说如果这一次真的不去谈或谈崩了,那后面情况会更糟。他说现在已经有人在说,下周价格还会继续涨。他给我抱怨,说现在连最基本的东西都在涨。那种用在水管上的塑料管,已经涨了三百倍;那种建筑用的白色材料(做天花板的那种填充材料),原来四百万土曼,现在已经涨到一千万土曼。他说这种情况下,谁还敢做建筑?根本没法做。
M说他的家乡贡巴德卡布斯那边有一个很大的工厂着火了,就是做这些材料的工厂。他说家乡的人打电话给他说,现在大家也搞不清楚,是意外着火,还是因为价格暴涨,有人不满故意点的。他说现在什么都有可能。
M说现在东西越来越贵,连大米也涨了。他说他自己已经很久没怎么买米了。他说以前他一个月可以吃一袋十公斤的大米,现在可能两个月才吃一袋。他说他开始控制食量,尽量少吃一点。他说:“以前每天中午都吃米饭,现在不行了。” 他们现在就改成吃大饼,配土豆、番茄这些。他说肉也很久没买了,去年买的一点肉,到现在还在慢慢吃。M说连保险都交不起了,已经两个月没有交,每个月他要交两百五十万土曼的保险,可是现在已经没有钱交了。他说社保规定五个月不交就会取消,他要是再不交可能就会被停掉。他说:“现在情况真的很糟。”
我问他政府有没有战争期间的惠民措施,比如暂时可以停缴保险。他说,政府现在也做不了什么。以前没有战争的时候,政府就一直说没钱;现在打仗了,还要在外面花钱,比如在黎巴嫩、伊拉克这些地方。他说:“现在根本顾不上我们普通人。”
我问他,周边像他这样情况的人多吗? M说,像他这样的普通人,很多人都已经撑不住了。他说有点钱的人,还能撑一段时间,但也撑不了太久。他说:“再这样下去,总有一天大家会忍不住。”他说,到时候可能就会有人走上街头。
我问他你现在究竟是站在那一边,是支持政府还是反对政府。他说,其实他也不知道到底该支持哪一边。他说有时候觉得美国在对伊朗施压是美国有问题,有时候又觉得伊朗这边也有问题。他说:“我今天这么想,明天可能又变了。”他说现在就是两边都在施压,普通人被夹在中间。他说:“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他说现在甚至觉得,连特朗普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他说整个局面越来越混乱,像一部电影一样,谁也猜不到结局。
他说:“真的像一部电影。”
国内朋友来电:一边举巴掌,一边要握手
我出门前又接到国内朋友M打来的电话。她是一位研究伊朗问题的学者。她一开口就是一句感慨:“哎呀,真是不容易,太不容易了。” 她说,看我这几天发的东西,看我说的那些人、那些故事,尤其是我提到的“伊朗妈妈”,她们心里都挺受触动的。她说现在这种情况,大家其实都在担心到底是谈,还是不谈。她说:“不管谈不谈,你的安全一定要放在第一位。”
她说美国那边也不太靠谱,一天一个说法。现在这个局面,看起来就像是——一边举着巴掌,一边又想握手。
她说:“你这边举着巴掌,还要人家跟你握手,这怎么可能?”
我听了也笑了一下,说这话说得太形象了。
她说,这种方式,其实是很难让对方真正坐下来谈的。他说美国总统特朗普这样的威胁,甚至让伊朗国内想要谈判的政治人物都不敢上前,她说:“你这样逼人家,让人家以后怎么办?” 她说,现在想一想,其实最可怜的还是普通人。“很多人就是莫名其妙地受了伤,甚至丢了命。” 她说其实很多问题,到最后是没有答案的。但他也注意到,这一轮之后,伊朗社会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变得更团结了。她说看到我发的朋友圈和报道,说街上的人、邻里之间互相帮助,觉得这一点很打动她。 “这种互相扶持,是很珍贵的。” 她说:“不管是什么原因,这种团结本身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路上:司机的抱怨
今天是周一,我去外交部发言人的每周例行新闻发布会。,一上车,司机就问我:到底是谈还是不谈?打还是不打?我说我也不清楚啊,伊朗目前没有回应美国的谈判。一路上,司机跟我抱怨现在这个情况,真的是什么都在涨。他说:“你说,还有什么东西没涨?什么都涨了,什么都涨了。”他说现在大女儿的房东已经跟他们说了,要把房子收回去,说他儿子要搬回来住。小女儿的房东说要涨价,小女儿说要是涨的太厉害就得另找房子住。他说:“你说这种时候,让孩子搬去哪儿?”他说现在房租已经贵得离谱了,到处都贵,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地方。
他说大女儿房东那边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,就是一句话——“我儿子要来住。”他说他们房子的合同也差不多要到期了,到时候就得搬。可问题是——搬去哪里?他说:“现在这个时候,还在打仗,谁敢轻易换房子?” 他说着说着就叹气,说这段时间,大家其实都在硬撑。他说:“战争是一回事,可日子还是得过。”他说现在最难的,不只是打仗,而是这种——一边什么都在变,一边生活还得继续往前走。司机说真的希望不要再打了,只想过以前的正常生活。司机还很生气说美国为什么封锁伊朗港口,却把压力都落在老百姓身上。
司机还给我说,现在出租车公司有几个司机都抱怨,为什么每次我们要车都是他来。他就和公司同事讲,战争期间,你们都害怕都躲在家里,只有他在,什么时候李女士需要车,他都会来。现在停火了安全了,你们又要来和我抢,这样不行。
司机把我送到外交部,他又去了指导部帮我拿延好签证的护照。我们这些外媒记者的签证分为两个签证,一个是居住签一年一签,另一个是多次往返签证,要每三个月签一次。这个每三个月延一次签证才是最要命的,我都换了好几本护照,因为签证页都满了。我的多次往返签证是到4月初到期,停火后我拿到指导部外媒司延签证,差不多十天后通知我今天可以去领签证了。
记者会现场:疲惫与压力 强硬与模糊并存
这两天伊朗总是在下春雨。我们快到外交部的时候,就下起淅淅沥沥的太阳雨。雨停后,我在外交部下车,看到雨后初晴的街景分外好看,这里的建筑很多都有近百年历史,9号楼是波斯风格的建筑,上面刻着波斯波利斯的双翼飞马柱头和壁画。1号楼是外交部长接见外宾的大楼,是恺加王朝的建筑风格,对面就是外交部发言人所在的大院,传统建筑,中间是一个喷泉,还有一个古老的大炮,我一直没有搞明白为什么在这里放这个大炮。
我来到新闻发布会现场,已经有很多记者来了。前台外交部发言人讲话的桌子旁放着一个小男孩的油画,我问旁边两个熟识的伊朗女记者,这个男孩是谁。她们告诉我,这是米纳布小学遇难学生中唯一一个还找不到遗体的孩子,好像叫马汉(mahan)。我问她们,不是伊朗的小学都是男女分校吗,这里怎么会有男孩子?她们说,在偏远的地方,小学校没有那么多,所以也会有男孩女孩一起上学。我问她们这几天如何度过。她们立马摇头抱怨说她们快累死了,这两周的停火期就像过了一千天,越到后面越累,这两天天天悬着心,不停地盯新闻写新闻。我也心有戚戚焉,虽然是停火,我也觉得越到后面越累、越来越忙,剧情不停翻转,我每天从早到晚写新闻,有时候到晚上11点都累得不行,又看到新情况出现,还得继续追新闻。
巴加埃在今天的外交部新闻发布会上,把话说得很硬。最核心的意思就两句:第一,伊朗现在根本没有决定要不要去参加第二轮和美国的谈判;第二,伊朗绝不会接受把浓缩铀运出国外。巴加埃说,美国嘴上说着外交、说着愿意谈判,但实际做的却是继续海上封锁、威胁伊朗船只和港口,甚至攻击伊朗商船,这些在伊朗看来都是对停火的直接破坏。也就是说,在伊朗官方的表述里,现在不是伊朗不愿意谈,而是美国一边谈、一边施压,根本没有表现出真正想推进外交的诚意。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上,巴加埃也继续把责任全部推给美国和以色列,说在这种情况下,海峡不可能恢复所谓“正常化通行”,伊朗还将重新制定新的安全安排。他最后还放话,如果美国或者以色列再有新的冒险举动,伊朗武装力量一定会全力回应。听完整场记者会,感觉停火虽然还在,但重新开谈的前景非常模糊,气氛也一点都不轻松。整体上,伊朗现在释放出来的信号很明确:暂时没有决定去谈,但也没有说以后不会去。可以继续观察,但不会在压力下退让,也不会轻易把核成果交出去。
街头采访:不同立场,相同情绪
从外交部出来,我和穆森又去市中心街头采访民众,我想问的其实还是这几天反复在问、但始终没有答案的那个问题:停火期快结束了,伊朗和美国到底是继续谈,还是会重新打起来?民众如何看?他们有没有很担心很焦虑?
原本我以为,这会是一组很清楚、很对立的答案。比如有人主张谈判,有人主张强硬;有人厌战,有人主战。可真正一路采访下来,我反而觉得,表面上看他们的立场不一样,背后那种共同的情绪却很一致,那就是疲惫、焦虑,还有一种越来越强的、无法排解的不确定感。
我们先到打倒美帝桥下面,这座桥旁边有个很高的建筑,常年上面壁画上写着打倒美帝国主义的标语和宣传画,我记不住桥名字,就称它是打倒美帝桥。这里也是媒体经常来拍的街景。穆森说他要去拍点街景,我就在路边等着他。迎面碰到一个中年父亲带着七八岁的女儿,女儿手中吃着冰激凌。我问这位男子,现在最担心什么。他说,其实也说不上特别担心什么。他说,这一切最终还是要看“理性”——“如果理性在做决定,那就会发生对人民有利的事情。如果该停火,就会继续停火;如果该继续打,就会继续打。”
他说自己并不特别焦虑,因为很多该担心的,其实过去一年已经发生过了。他说,如果战争继续,经济肯定会更差。现在的状况,本身就是去年那些冲击留下来的延续。
我问他,还有什么期待吗?他说,当然希望停火,希望谈判。没有人真的希望战争继续,大家都希望生活能回到正常的轨道上,希望能有一个好的协议,让各方都能接受,让和平真正到来。他说到这里的时候,语气还是平静的。
最沉重的一刻:那个母亲
我又碰到一位看上去五六十岁的伊朗女性,看上去是位善良的妈妈。她满脸无奈,对我说,谈不谈,打不打,对我有什么区别?我有一个残疾的孩子,我要照顾他,我拼命工作了三十多年,但是我现在还要为我的孩子发愁,没有人帮我。说着她给我看钱包里她儿子的身份证和照片。她对着我的镜头说着说着,情绪越来越激动,声音也越来越大,她说:“我丈夫不在了,我这边还有一个残疾的孩子有问题。我已经照顾这个孩子38年了,我真的撑不住了。我的孩子还有性发育方面的问题,我作为一个母亲,我是害怕的。我是一个母亲,我把我的青春都给了这个残疾的孩子。那现在,谁来帮我?国家应该来帮我。我是加沙吗,我是巴勒斯坦吗,我是黎巴嫩吗?但我也是一个需要被看见的人。我已经太累了。” 她说着说着,大滴大滴的眼泪涌出眼眶,我忍不住上去抱住了她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我把背包里的钱拿出来给她,她推脱不要,我说这些钱不多,请帮我给你的孩子买点吃的吧。她谢谢我走了。
还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戴着头巾经过,她对我说,其实经济问题从一开始就在那里,现在也没有改变。战争只是把这些问题都盖住了——失业、不满、压力,全都被“战争”这件事包住了。她说,谈判只有在真正对普通人有用的时候,才有意义。“我们现在不知道,这些谈判是为了权力,还是为了人民。如果是为了权力,那我们这些普通人,什么也得不到。”她说完之后,就走了。我站在那里,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时旁边有银行的人员出来对我说,不可以在银行门口采访。我们就换了地方。我们来到市中心四月七号广场边,路上的商店都开了,这个广场周边有很多卖服装的商店,但看上去顾客寥寥无几,路上的行人却很多。我们一路问下去,发现愿意接受采访的人并不多。愿意接受采访的大都是男性,我们一共采访了五个人,其中只有两个支持继续谈判,其他人都反对去和美国谈判。
第一位中年人说,最好还是谈,因为人们的处境真的已经很糟糕了。失业很多,贫困也很多,这些都是摆在眼前的现实。他说,一个国家最终还是要看自己的利益,看人民的利益,如果能通过谈判把关系理顺,把沟通重新建立起来,那当然是好事。他说自己其实并不懂那么多国际政治,也不敢说谁对谁错,但他知道的是,经济压力现在实实在在压在所有老百姓身上。他一边说,一边语气很平静,没有很激动,可那种沉沉的担忧其实全在里面。他说,自己最担心的还是国家的经济情况,希望它能尽快好起来。后来我问,如果真有谈判,你最期待什么?他说,他只希望和平能够实现,只希望这个国家早点回到好的日子。
还有一位路过的中年男性接受我们的采访,他说的更直接。他说,当然应该谈,因为老百姓现在的情况真的太差了。失业、贫困、没有钱,这些东西都要被考虑进去。对他们来说,谈判至少意味着还有机会,意味着事情不至于继续往最坏的方向走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没有那种特别坚定的政治表达,更多是一种生活被磨出来的现实判断。好像他并不相信谈判多么光明,也未必觉得对方多么真诚,但在他看来,除了谈,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。
可与此同时,街头上另一种声音也同样强烈,那就是对美国深深的不信任。
我们遇到一位大妈,她不愿意走到镜头前,却对我说,“如果他们强迫,我们不应该去谈。但如果他们用平等和尊敬的态度,我们可以去谈。”
还有一位年轻人一听到谈判,立刻就警惕起来。他说,不,依他看,不应该那么轻易同意。他说“我们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代价,牺牲了这么多人,不是为了让美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然后伊朗再照着执行。” 他认为,美国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守信用的对手,所以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伊朗再去让步,那之前的牺牲就像白白浪费了一样。
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带着穿黑袍的妻子路过,他在镜头前说,最好甚至不要谈。即便不谈,对方也应该解除制裁,霍尔木兹海峡也不应该重新开放。他们的逻辑其实很清晰:不能一边被封锁、一边被威胁、一边还要被要求坐下来谈。这部分人说话时往往很强硬,他们不只是对美国不信任,而且对“在这种背景下继续谈判”本身也抱有很大的反感。
我还遇到一类人,他们的回答最复杂,也最真实。因为他们不是简单地支持谈,也不是简单地反对谈,而是两种情绪同时存在:一方面,他们对美国完全没有信任;另一方面,他们又真心希望战争不要继续。
有个看上去六十多岁、白头发的老头对我说,他们期待谈判能达成协议,希望战争结束。可话锋一转,他马上又说,不,在他看来,也不能就这样同意,美国不能想怎样就怎样,他们不能说什么伊朗就做什么。然后他说着说着又停下来,说其实生活还是要继续,大家也没有别的办法。他们既害怕再打,又不愿低头;既知道战争会让日子更难,又觉得谈判也未必有用。他说,涨价当然有影响,但也没有办法,战争时期,伊朗人民只能把这些苦都扛下来。只要国家能赢,他们就愿意承受。现在最重要的是国家不能垮,别的都可以忍。他又说,谈判如果是从伊朗强势的一方发起,那是可以接受的,因为他们觉得伊朗足够强,是对方该走向伊朗,而不是伊朗去向对方低头。
我还问到一位中年男子,问他这段时间物价上涨,你的生活有什么变化?他几乎没有想,就说:每天一出门,价格都更高。我再问,停火快结束了,你担不担心?他一下子就说,当然担心,孩子担心,家人担心,所有人都担心。担心轰炸,担心逃难,担心今天跑这里、明天跑那里。他说他还有一个九十岁的老母亲,真要是再打起来,难道还要把老人这样拖来拖去吗?他说他们担心一切:担心轰炸,担心通货膨胀,担心流离失所,担心所有的事。
所有人都在等
一路采访下来,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,真正折磨人的不是“打”还是“谈”本身,而是这种始终悬而未决的不确定感。因为如果明确知道要打,人们至少会开始准备;如果明确知道要谈,而且谈得成,人们也许还能稳住日常生活。可现在最难受的是,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停火眼看着要到期了,外界都盯着21号,盯着那是不是最后一天,也盯着会不会有新一轮谈判,甚至把它看成战争之后最关键的一轮谈判。可街头的人真正感受到的,却是一种被悬在那里、上不去也下不来的状态。
大家都在问,谈还是不谈?停火结束之后打还是不打?会不会继续?会不会突然又变?没有人知道。而这种不知道,正一点一点磨损着人的耐心,磨损着生活,也磨损着整个社会的情绪。它让人没法真正回到正常日常里,因为谁都不敢确信这是不是只是风暴之间短暂的缝隙。
甚至我觉得,这种不战不和的状态持续下去,才是最伤害伊朗对伊朗最不利的状况。因为只要停火没有真正稳住,只要谈判前景还悬着,普通人就很难重新安排生活,市场也很难真正恢复信心。涨价、失业、收入缩水,这些压力不是在战火最猛的时候才出现,而是在这种“也许会停、也许再打”的反复拉扯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。
所以今天我在街头看到的,不只是不同立场的声音,更是一种非常一致的情绪背景:人们已经厌倦战争,也厌倦被不确定吊着活。他们未必都相信谈判,但希望战争别回来;他们未必都主张妥协,但也知道继续打下去最先受伤的还是普通人。对很多伊朗人来说,他们真正期待的,不只是谈判本身,也不只是某一个外交结果,而是一个能够让他们免于下一轮战争、让生活至少暂时稳定下来的未来。
**战争没有带来改变
今天做完采访之后,我的心里还是沉甸甸的。我在车里还和穆森讨论,我说我作为一个外国人,都不忍看到普通民众受苦,为什么伊朗还有人反对谈判要继续打呢?穆森说每个人的立场都不同,现在最郁闷的是体制内部都在说话,但不知道究竟谁说话算数。我问他到底战争给伊朗带来了什么改变。穆森说现在的情况其实和以前也没什么太大区别,“现在也是在承受压力,东西贵,价格一直在涨,一会儿高一会儿低,其实没什么不一样。”他说谈判唯一可能带来一点变化的,就是和美国关系改善,制裁被解除,外面的投资进来,有人愿意来这个国家投资,也就这些了。我问他担不担心未来,他说挺担心的,说“未来”这个词听着就让人不安,他老婆也说她担心孩子的未来,他自己并不担心,他觉得等孩子们长大的时候,伊朗会好的。他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会不会再出什么事情,但他又说,如果再打仗,那也就是打仗了,“我们已经打过了”,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,没有什么情绪,说现在也没有那种特别害怕的感觉了,就算再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,也就是那样了,“因为我们已经经历过战争了,一直在打,现在,也还是在打。但到孩子们长大的时候,估计伊朗会好。不需要担心”
邻居太太说伊朗会去谈的 只是在拿乔
下午回来我就忙着发报道和连线。等晚上六点多我连完线,就和楼上邻居太太约着去游一个小时泳。她说八点她要上来追剧,说是GMTV土耳其电视台正在播一个叫“遥远的时光”的电视剧,讲的是伊朗过去的故事。我们游泳的时候,又聊起了伊朗和美国到底谈不谈。邻居太太说,这还用问吗?伊朗肯定会去谈,现在就是在“拿乔”(naz),伊朗人说naz,就是故作姿态的意思。邻居太太说,伊朗人过去去求婚,女孩往往都要拿乔(naz)一下,说不要不想结婚,但心里其实是想结婚的。要等对方求几次婚,才能显得自己很重要。所以她相信伊朗一定会去伊斯兰堡和美国谈,现在就是逼着美国让步满足条件再去。
邻居太太又给我说起她妈妈生病做手术的事,说她父亲是国防军退休的军官,按理说她妈妈生病做手术军队能报销。但是那次手术花了三亿土曼,军队那边说不能报销,她妈妈的保险部门也说最多保险一亿土曼,还要她提供各种文件。她为准备这些文件就跑了两个月。她说我们这样的家庭算是中产,不算有钱也不算穷,但是现在都在紧缩开支,慢慢在往下滑。那些有钱的人他们不会计较电话费水费之类的,说不定一公斤羊肉多少钱他们都不知道。但是我们可不行。她又说起今天楼里贴了公告,每家每户每月的物业费从上月开始,从一百五十万土曼涨到三百五十万土曼,她说这都不算多的。现在洗漱用品之类的都在狂涨价,连一瓶矿泉水都从十万土曼涨到三十万土曼。听说是因为南部的石化厂遭到袭击,现在塑料制品之类的都短缺。她还说去大饼店买大饼,要一个塑料袋都要三万五千土曼。
说着邻居太太又说起去年她听人说革命卫队开的医院条件特别好,她还带她母亲去那里做检查,说设备很先进、医生也很好。我说我知道那家医院,前年9月黎巴嫩真主党的寻呼机遭爆炸,当时伊朗用专机接回很多伤员去那家医院救治,还通知我们可以去报道,但我们去那里却被通知不可以拍,把我们赶了出来。邻居太太说那里进门都必须要穿黑袍,她没有黑袍,进门时还会有女警给她一个黑袍让她披上进去,但那里的设备是非常先进的,听说是德黑兰最好的医院。
说着闲话,我们看时间差不多就上来了,还约着明天早上一起游泳。
伊朗妈妈的电话:内部打成一锅粥
上来后我继续追看新闻,但仍然没有看到有关伊朗要去谈判的信息。伊朗妈妈打电话来。她一开口就说,现在听说伊朗要去谈判了。我说,外媒消息已经满天飞了。《纽约时报》在说,路透在说,半岛电视台也在说,好像第二轮谈判马上就要开了。可伊朗国内到现在,没有任何正式宣布。我说自己每十分钟就刷一次新闻,可官方始终没有一句明确的话。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今天说的也只是“我们暂时还没有作出决定”,他没说去,也没说不去。伊朗妈妈反复咂摸这个“暂时”,说这两个字最折磨人,因为“暂时”就意味着还在权衡,还在内部拉扯,还在上上下下地盘算,还没有定。她说,在伊朗这种体系里,真正不去,就会说得很死;现在不把话说死,本身就说明还在盘算。
我说,邻居太太说伊朗根本就是“拿乔”,“故作姿态”,就是那种“像相亲、女方故意矜持一下”。但伊朗妈妈说,伊朗不是矜持,是分歧真的太大了,内部已经打成一锅粥。
她说现在体制内的争斗已经公开化了。保守派、强硬派、所谓“稳定阵线”那一批人,和议长卡利巴夫、外长阿拉格齐这一边,已经不只是意见不同,而是几乎到了互相撕咬的地步。她说,从早到晚,伊朗国内都在传各种风声:有人说要把卡利巴夫从议长位置上拉下来,有人说要把阿拉格齐撤掉、弹劾掉,有人说稳定阵线那帮人认为现在根本不该去谈,还说谁去谈谁就是把国家往沟里带。她提到今天还有很多说法,说卡利巴夫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已经公开指着那帮人骂,说他们要把伊朗毁掉,说他们像“准民兵”一样,把整个国家往悬崖边上推。她说,现在不只是跟美国打,伊朗内部自己也在打,打得还很凶。
我还特别提到一个细节,说巴加埃今天在记者会上其实已经在抱怨了。意思大概是,为什么一些国内媒体只盯着外交部骂,不公正地批评外交部,却不去看美国内部同样天天自相矛盾、声音混乱。我觉得这其实也说明,外交部这边现在很委屈,也很被动,因为他们自己未必真能决定什么,真正的大决定都还要等“上面”的话。伊朗妈妈说,今天巴加埃等于是明着承认了:没有上面的命令,他们什么都定不了。
可问题就在这里——她说,现在所有普通人最痛苦的地方,不是打还是谈,而是没人知道到底谁在真正做决定。 她今天在健身房里听到的、在街上听到的、在朋友圈里看到的,大家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:这个国家现在到底是谁在管?谁在说了算?如果有人反对谈判,那就站出来,说清楚为什么反对;如果有人主张谈,那也说清楚准备怎么谈。可现在没有人出来承担这个角色,所有人都像躲在幕后一层一层传话,结果就是全国都被吊在半空。
她说,新闻已经混乱到一种荒唐的程度。一边是巴基斯坦那边的记者在说“明天来、明天到”,一边是德黑兰这边还在说“暂时没决定”。她半开玩笑地说,说不定明天一早一睁眼,就看到他们又把外套一披、文件一夹、带着几个人上飞机飞去巴基斯坦,“去换换空气,转一圈再回来”。她说这话时其实已经很疲惫了,那种讽刺里全是无奈,像是她自己都不相信这还是一套正常国家机器该有的样子。
更让她受不了的是,外面明明一片疲惫,内部却越来越极端。她说现在国家电视台上的一些分析人士,居然公开宣称“绝大多数伊朗人民都要战争”,还搬出什么民调,说百分之八十七的人支持继续打。她一听就火了,说“怎么没人来问我?谁问过我想不想打?”她说自己真想投诉,觉得这些数字像是凭空编出来的,好像只要用一个“人民都支持”的说法,就能把一切不同声音都压下去。她一边骂一边笑,说现在简直像谁都可以替人民发言,可真正的人民反而没人问。
她说她自己的判断是,如果最后伊朗真的决定不去谈,那特朗普很可能还是会打。因为美国那边已经给了某种最后通牒,而伊朗这边也把红线说得很清楚了:现在他们公开讲的就是,对伊朗来说唯一真正有防御价值的两个东西,一个是浓缩铀,一个是霍尔木兹海峡。 可偏偏美国现在最想碰的,也就是这两样。她说,伊朗内部现在的声音就是:如果谈判的核心就是要讨论这两样,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?她觉得,官方现在嘴上说“暂时没有决定”,其实也是因为在这个关键点上根本没人想退。
伊朗妈妈还提到美国那边内部其实也不是铁板一块。她说,如果你还记得的话,当初战争还没真正打起来前,特朗普团队里像副总统万斯这样的人,其实就更倾向于外交解决,而不是直接开战。后来还是打了,现在又回到谈判边缘,她觉得伊朗这边可能也在赌,赌万斯这一派会不会重新占上风。她说,外界分析也在讲,如果万斯这次还是搞不定伊朗,那对他的政治前途会非常难看,说明他既没能阻止战争,也没能力在战后把局势谈回来。可她又说,这些事情再怎么算,也只是外部的一半,真正可怕的还是伊朗内部那些极端强硬派。他们现在天天喊的已经不只是“不该谈”,而是要“报复美国”、要“抓美国士兵来以命抵命”、要“把霍尔木兹、曼德海峡甚至全世界航道都关掉”。
说到这里,伊朗妈妈不是在分析了,更像是在吐苦水。她说,现在新闻一天十几种版本,消息一会儿这样、一会儿那样,白的黑的、真的假的全混在一起。每个人都说自己知道内幕,每个人都在替国家作决定,可真正的普通人,只能被这些互相矛盾的声音推来推去。她说她已经累了,真的累了,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,不知道他们的打算是什么,不知道他们所谓的“国家利益”到底是谁的利益。她最后甚至苦笑着说,照这个势头下去,再发展一下,恐怕连苏伊士运河都要被他们喊着一起封了。
大家都神经紧绷
我说,今天在记者会上,很多记者都在说太累了,真的太累了,大家的神经都已经绷到极限了。伊朗妈妈说连她自己的生活都乱掉了,健身教练给她发消息,说新一轮课程开始报名了,但她直接跟对方说先不去了,说现在根本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情况,一天去运动,一周又停下来,身体都被搞乱了,她说人不能这样生活,要么坚持,要么就停,现在这种状态,连身体都不知道该怎么适应,她说等到周六看看情况再说,等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,再决定要不要恢复正常生活,可她自己也知道,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正常。
我又说起司机说大女儿家被房东通知要求搬走,说是房东的儿子要回来住,他们发愁找房子的事。伊朗妈妈说这种理由现在特别常见,房东都会这么说,说孩子要结婚,要住进来,但其实就是想把房子腾出来,再以更高的价格租出去,她说现在的租房市场已经完全失控,房租暴涨,谁搬走谁吃亏,但又没有办法,她说“这种时候让人搬家,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”。
说到这里,我又讲起今天在街头遇到的那个单独抚养残疾儿子的妈妈。她一边说一边哭,说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,大声说“我是黎巴嫩吗?我是加沙吗?”我说当时听完就愣住了,自己也忍不住难受,到现在那位妈妈的神情还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。伊朗妈妈说这位妈妈的这种话,比任何政治表态都真实。她又说到药,她今天去药店,发现很多精神类药物已经买不到了,能买到的价格也已经涨到离谱,不是一点点涨,是直接从一百万涨到七百万,她说药店的小姑娘整个人都是恍惚的,三次让她去付款机器前重复操作,一直在道歉,她说“不是她的错,是整个系统都乱了”。她说连自己的药也涨价了,原来三十万土曼的药,现在变成八十万,她说这还只是普通的甲状腺药,她说“我还能承受,但那些有重病的人怎么办”,她让我想,如果是需要长期治疗的人,比如癌症患者,药不能停,检查不能拖,治疗不能断,如果这些费用一下子翻几倍,那人怎么活,她说这不是政治问题,是生存问题。
伊朗妈妈说,现在神经系统的病人特别危险。不是说他们危险,而是说这个社会对他们太危险了。很多长期吃精神类药物、神经类药物的人,一旦药断了,后果是非常严重的。她说,这不是小毛病,不是“今天没有,明天再来买”那么简单。有的人如果停药,可能会在街上突然情绪失控,对别人发火、起冲突;有人可能会突然崩溃、自残,甚至自杀;严重的话,也可能伤害别人。她说,这种病一点都开不得玩笑,可现在药房里就是轻飘飘一句:没有药。 她讲到这里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非常真实的后怕,好像这已经不是一个抽象的医疗问题,而是随时可能在街角、在家门口爆开的风险。
然后我又说起今天自己上街采访民众的情况。她采访了五六个人,结果只有两个人明确说希望继续谈判。我一边和伊朗妈妈讲,一边还在不断刷新新闻。我说,现在西方媒体都在说德黑兰方面可能要派代表团去伊斯兰堡,可伊朗官方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。所有记者都在等,我们在巴基斯坦那边的记者也在等,大家都被吊着,谁也不知道明天一早醒来会不会突然就看到人上了飞机。
伊朗妈妈感叹说,像我们这些做新闻的人现在也快被这种不确定折磨疯了,天天都在这种“去还是不去”“谈还是不谈”“有没有戏”的悬念里耗着。但更让她受刺激的,其实不是政治新闻,而是今天早上她自己去买东西时看到的那种日常崩坏。她说,自己早上去补一点家里的日用品,因为过去这五十天一直待在家里,很多洗涤用品、清洁用品都用得差不多了。她到常去的一家很大的杂货店,看见老板正坐在那里给供货商打电话下单。前面摆着一张长长的清单,每报一样东西,对方就给一个“新价格”。她说那个场面让人特别难受,因为老板原本大概想订一百箱,可一听价格,立刻改口说那先来五十箱;再听下一个价,又说那这个先来二十箱;再下一个,又从原来的数量上砍掉一半。她说,那个男人不是不想做生意,而是连他自己都不敢进货了。
她站在那里一边买东西,一边听着老板一项一项改数量,觉得这个国家已经荒唐到一种黑色幽默的程度。老板后来还半开玩笑地跟她说,这一整张单子里,过去一周唯一没涨价的只有肥皂。她说自己都忍不住笑了,对老板说,还好,至少人们今天还能洗个澡,不至于脏着。可这种笑不是轻松,是那种人被逼到无奈时才会发出来的笑。因为她接着就说,连平时泡茶用的豆蔻,现在都涨到每公斤一千四百万土曼了。她说,这种价格已经不是贵不贵的问题,而是完全失控了。她越来越强烈地觉得,这个国家像是没有主人了,没有监管了,有人就在这种混乱里趁火打劫、肆意加价、不断盘剥,而普通人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她说,这也是为什么现在那么多人会绝望。那些对外口口声声喊着“继续打、继续顶”的人里,她觉得有一部分是真的信那一套,出于意识形态和立场,觉得就该狠狠干到底;可另外还有一些人,其实未必真想打,他们只是害怕。害怕说出“我想谈判”“我不想战争”这种话,会给自己惹麻烦,所以干脆顺着最安全的口径说:对,美国不可信,就该继续打。她说,现在很多人说强硬话,不一定是因为他们真强硬,而是因为在这种环境里,温和反而更危险。
国家没有乱,因为普通人太好了
说到这里,她忽然又把话题转到“国家还能撑着”的原因上。她说,伊朗这个国家到现在还没有彻底乱掉,其实真的是因为普通人太好了。大家没有趁乱去抢,去砸,去哄抬,去把街头洗劫一空。大家还是在努力过自己的日子,排队,买菜,照看老人孩子,想办法把日子缝缝补补地继续过下去。
她说还有一个父亲,今天为了给孩子买一种很普通的、小时候尿布疹用的药膏,已经跑了十家药店。那种药膏以前可能根本没人会觉得是什么“问题”,可现在就是买不到。药剂师不断给他推荐“差不多的替代品”,说这个也行、那个也行,可那个父亲一遍遍摇头,说他知道那些替代品,但他的孩子只对原来那一种有效。这位父亲说医生看过之后说,这孩子体质特殊,很多药都不适合他,用哪个都不行,他说孩子身上已经起满了疹子,全都破了,看着特别心疼。
伊朗妈妈感叹道,说父母看着孩子受罪买不到药得要多难受多懊恼。她说你还记得吗,你自己带过两个孩子,年纪差得又不多,一个生病,全家人情绪都跟着崩,夫妻之间也会莫名其妙吵架,她说这都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。她说看那个父亲到处找药的焦急样子。她说人就是在这种地方,才真正看见大家过的是什么日子,经济好一点坏一点,其实人都能扛一扛,少吃一点、多吃一点,总能过去,但现在这种情况,她说真的有可能发展到更糟。
我说今天看到那个在街上哭的妈妈,自己也忍不住心疼,我甚至还掏钱给她,说请给孩子买点吃的。我说我真的想不明白,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那个女人说“我不是黎巴嫩人,我不是加沙人”,我一下子就听懂了,那种委屈,是说她觉得别人都有帮助,只有自己没有。我说那些持强硬立场的人,难道他们没有看到这些普通民众在受苦吗?
伊朗妈妈说那是因为他们不是伊朗人。她说有时候人心里那种“谁是自己人”的感觉,其实是很复杂的,她甚至说让我去看看那些人的出生地,说很多人的身份证都是伊拉克、纳杰夫、卡尔巴拉这些地方。她又说到历史,说有时候人的动机和结果是两回事,她提到1953年被英美发动政变推翻的民选总理摩萨台,说他当年是想把石油拿回来,是一种很激进的想法,甚至想把石油用来支持整个穆斯林世界,但最后的结果却是石油国有化,让伊朗本身发展起来了,她说那时候国家是真的在变好,从石油国有化一直到革命之前,国家每天都在进步,但后来情况就变了,她说伊斯兰革命以后,石油的钱被用在了别的地方,黎巴嫩、叙利亚、加沙、非洲,还有各种组织,她说当年甚至把伊朗女性的金饰都收走,送给阿拉法特,她说现在再看,就能理解为什么今天那个女人会说那句话。她说当年黎巴嫩打仗的时候,伊朗政府给那边的人发钱、给房子、帮他们重建,连租房的钱都给,可现在伊朗自己被炸,政府却说没有预算重建,只能用“以房换房”的方式,让私人拿房子出来置换,她说这就意味着,普通人的房子,很可能没有人真正负责重建。
住在蕾拉酒店的人们
我说我今天还看到改革派的《东方报》(shargh)的一篇报道,写的是德黑兰现在住在蕾拉酒店的人们。蕾拉酒店本来是一家老牌的五星级酒店,也叫郁金香酒店,这座酒店就坐落在市中心的郁金香公园旁边。我记得十几年前前外长杨洁篪访问伊朗,曾经就住在这座酒店。
我很喜欢这篇报道,文章写的特别好。文章开头说,这里曾经是旅行和短暂停留的地方,现在却住满了因为爆炸失去家园的人。报道里说,表面看,一切还是安静有序的,大堂干净,灯光柔和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但房间里的人,生活已经完全断裂了。他们讲的故事都不一样,却又一模一样——都是从一声爆炸开始,原本正常的生活,在一瞬间结束。
有人说,房子被炸得只剩下空壳,窗帘、地毯、墙壁,全都不见了;有人说,至今还进不去自己的家,煤气泄漏、巷子封锁;还有人说,他们甚至在事前连一句“需要撤离”的提醒都没有听到。
有个69岁的老人说,他和妻子几十年攒下来的生活,一下子全没了,“现在连一杯茶都喝不上。”还有一个人,被从废墟下面救出来,脚和眼睛都受了伤。他说,房子已经没有了,“什么都没剩下。”也有人是在住进酒店之后,才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他们并不是没有工作、没有收入的人。很多人都有体面的生活。但战争来得太突然,把一切都打断了。他们现在住在一个“安全”的地方,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。
官方说,很多房子只是轻微损坏,三十到四十五天就能修好。可对于住在酒店里的人来说,时间不是这样计算的。他们每天面对的,是一种悬着的生活——不是在家,也不是在路上。只是暂时停在一个地方,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“回去”。
我和伊朗妈妈说起这篇文章,又说起今天有一个伊朗记者朋友告诉我,他哥哥家也被炸毁,全家都被安排住在酒店,但是每三天就要换一个酒店,从好的换到差的,再换回来,后来他哥哥实在受不了了,现在搬到他爸妈家去住。伊朗妈妈说,你想想,一个人如果带着四五个孩子,房子没了,只能住亲戚家,那种压力是什么样。她说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叠在一起,才是现在最让人难受的地方,她说大家不是只在怕战争,而是怕这种生活一点点塌下去,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能停。
伊朗妈妈又说起了爸爸的一个朋友,叫迪拉米,说导弹落下来,他家房子整个没了,连进去拿点东西的机会都没有,最后只能一身空空地出来。她说,迪拉米的太太本来就不太会做饭,也不太能操持家务,现在出了这种事,整个人更是乱掉了。家里没了,东西没了,人也没了主意,只能靠亲戚朋友轮流接去住。今天住这家两天,明天再换到那家三天,靠着别人家沙发、客房、临时腾出来的一张床,先把日子混过去。她说,连爸爸都替他操心,说这个人现在其实最难熬的,不只是物质上什么都没了,而是那种长期寄人篱下的尴尬。何况他太太本来脾气就有点碎,日子一久,别人再好,也难免会有摩擦。她说,真正可怕的是,这些房子被炸毁的人,接下来要怎么办?难道要这样东一家西一家地住上一年两年吗?
我说晚上刷新闻的时候,看到德黑兰市长扎卡尼的一段讲话。他说,这一轮冲突中,德黑兰一共有四万六千多套住宅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,大部分其实是“轻微损伤”,比如窗户破裂之类的。其中大约65%的轻微损坏已经修复。
他说,还有大约4500套属于中等损坏,目前已经开始处理。而真正需要加固、重建甚至拆除重建的,大概有2500套,这一部分可能需要一到两年的时间。他说,政府正在为这些家庭安排临时租住房,同时也在推进安置工作。到目前为止,已经有将近2000个家庭被安置在酒店里。希望下个月可以把所有房屋的情况都确定下来,再用一两个月时间解决紧急安置的问题。
一听单是德黑兰就有两千多套住房被毁,后续安置和修复至少要一到两年。伊朗妈妈一边说一边就气起来,说德黑兰明明有那么多空置房,尤其北城那些高档公寓,空着的多得很,平时找房子的时候就知道,有些房子明明没人住,却故意做出一副“这里有人”的样子,拉个窗帘、摆两把椅子、扔条毯子在里面,像是在等着升值。她说,现在这种时候,市政府就该把这些房子拿出来,让那些被炸得无家可归的人先住进去,或者至少给他们钱,让他们能租得起房。她说,德黑兰不是没有房,是有房的人不肯拿出来,而真正需要房的人却只能继续在别人家轮流借住。
和伊朗爸妈打赌
说着说着,我又把话题扯回今天一整天铺天盖地的表态上。我一边看着新闻,给伊朗妈妈念总统佩泽希齐扬最新发的帖子,说伊朗坚持自己的地区承诺,任何对话都必须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,美国这些日子的做法传递的只有一个信息:他们要的不是谈,而是让伊朗投降。我念完又说,今天伊朗领袖顾问、前副总统穆赫贝尔也发帖了,说外交只能服务于“战场”和“国家力量”,还警告美国别误判,否则回应会超出地区,甚至超出全世界。伊朗妈妈一听就和我说,这就是伊朗在放狠话:如果美国再打,这一回伊朗可能不只把战火留在中东,而是会把局势推到更远的范围。她说,现在不一定非得真把导弹打到巴黎、伦敦,光是一个霍尔木兹海峡重新收紧,就已经是“超出地区”了,因为全世界都被牵进来了。她说,前两天意大利、法国、英国还在巴黎开会,讨论如果霍尔木兹继续封下去,他们是不是要采取军事行动。她当时就跟爸爸说,这些欧洲人没这个胆子,他们只会嘴上硬,真到了动手的时候,一个比一个保守。果然,今天意大利总理马上改口,说即便意大利想派军舰进波斯湾,也得先回去让议会批准。她在电话里气得直笑,说昨天还站在斯塔默和马克龙旁边装得像模像样,今天就变成“我们其实什么也干不了”。
她又说,中国这边今天也表态了,呼吁霍尔木兹恢复正常通行,强调出路只有外交和对话。她说,这些话当然都对,可问题是,今天电视上有个专家把霍尔木兹海峡的法律地位讲得特别清楚:从国际法角度看,伊朗现在这样搞,其实本来就是有问题的。因为霍尔木兹属于典型的国际过境海峡,按国际航运规则,并不能由沿岸国想怎么限就怎么限。更讽刺的是,伊朗当年还参加过相关国际海洋和航运公约的制定和签署,只不过后来没有把这些内容拿回国内完成议会批准。她说,现在看起来,好像他们当年就是故意留了一手,等到今天真要把海峡拿来当筹码的时候,就可以说:我国内没有正式批准,所以我不受约束。她说,归根到底,现在共和国的态度就是一句话:这是我的海峡,我想怎么管就怎么管。
我们又开始回到最初的话题:明天伊朗到底会不会去派代表去伊斯兰堡。伊朗妈妈说,伊朗爸爸一直坚持认为,明天伊朗还是会去巴基斯坦,哪怕今晚内部再怎么吵,最后还是会去。可她自己越来越觉得,去不去都没那么重要了。真正重要的是,去了能谈出什么结果。就算再去一百次,如果根本问题不解决,谈判还有什么意义?霍尔木兹还是封着,美国对伊朗的海上封锁还是在,浓缩铀的问题还是卡在那儿,彼此都不退,那最后最多也不过就是把停火再延长两个星期。她说,这就像家里水龙头坏了,你明知道得修,却一天天往后拖,今天说改天,明天说下周,最后总有一天整间屋子都会被水淹掉。她说,现在伊朗和美国就是这样,不是在解决问题,而是在把真正的问题一天天往后推。可有些事,根本不是能一直拖下去的。
伊朗妈妈接着在电话里说,她说这样下去谁都不会有好结果,对我们不好,对全世界也不好,她说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生活,你一个人都被影响成这样,孩子在国内回不来,两个孩子连学校都上不了,她说这还只是你一个人的情况,你再往外想想,世界上有多少人都被影响了,有人种地缺化肥,有人做生意机器运不过去,有人计划了几年想出国旅游,现在因为油价太高航班取消,小地方都没有航班了,要么坐火车要么坐车,生活全都被打乱了,她说这都是普通人的生活。
到底谁在负责
我说现在很多说法都是外界在猜,也有外媒说伊朗内部其实很分裂,有人坚持不能让步,有人觉得必须妥协找出路,现在的问题就是谁能做决定。
伊朗说以前是一个中心,现在已经不是了,现在是几个人在一起做决定,她说连结构都在变,她说你看连哈塔米安比亚中央司令部的发言人都换了,连名字都换成“哈塔米安比亚民众司令部”,她说这些变化都说明一件事,就是现在真正掌控局面的,是军方体系,她说现在整个国家,其实都在他们手里。
她说,从前最高领袖还在的时候,不管体系里有多少派系、多少人、多少意见,最后至少有一个人能拍板。哪怕是哈塔姆·安比亚司令部、哪怕是最核心的军事系统,领袖也可以直接下令,说这件事就这么办,不准再争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没有这样一个可以压住所有声音的人了,结果就变成原来一个人做决定的地方,现在像是三十个人坐在一起做决定。她说,一个人拍板的时候,是“做”还是“不做”;三十个人拍板的时候,就是三十个脑子、三十种利益、三十种脾气、三十种计算。每一个人都想把自己的那一套压到桌面上,谁也不愿意轻易让步,于是所有事情就都会变成“扯头发”。她用的原话特别形象:现在他们说“我们暂时不去”,其实意思就是“我们自己还在互相扯头发,还在里面打”。
夜深:仍然没有消息
我说,这几天最折磨人的,就是这种信息爆炸和官方真空并存的状态。西方媒体已经写得有鼻子有眼,好像德黑兰的代表团马上就要走了。可伊朗自己没有正式宣布。
说着我还接到台里值班编辑的网上电话,问我有没有新消息?会不会发片?我说不会,现在没有新消息。
我挂完电话对伊朗妈妈说,现在最折磨记者的就是这一点:所有外媒都都在说“明天去”,可只要伊朗官方不说,事情就始终像飘在半空。我说,我现在宁愿相信爸爸的直觉,也不太想信这些满天飞的消息了。可偏偏大家又放不下,每个人都在盯着手机,不停刷新,像在等开奖一样。我跟伊朗妈妈开玩笑说,要不干脆跟爸爸打个赌:如果明天伊朗去谈判了,他们算赢;如果没去,我算赢。输了的人请对方吃午饭。
她又说起今天看到的一条消息,说有伊朗议会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人出来表态,说现在根本不该有任何谈判;可另一边又有人放风说会去。她说,这种前后打架、同一个系统里自己互相打脸的情况,现在越来越多。今天这个说不去,明天那个说去,后天另一个又说“暂时未定”,大家已经完全搞不懂哪个声音是真正代表“国家”的。她说,现在不是外界看不懂伊朗,连伊朗人自己都看不懂自己。
此时伊朗妈妈说她又看到电视上新闻,说特朗普又在社交媒体上说自己正在“赢得一场战争”。她气得直骂,说这简直是个“老年妄想狂”,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赢什么。她说,这种人都应该有个年龄限制,真不该让他们拿着一个国家、一个地区这么折腾。她一边骂一边又笑,说你看,这个世界现在就是这样,最有权力的人,往往最不像个正常人。
可电话最后,她还是回到了最朴素的那一点:她说,去不去其实没那么重要了,重要的是结果。就算再去十次、一百次,如果最根本的问题不解决,那又能怎么样?霍尔木兹还是卡在那里,美国的封锁还是在,伊朗的红线还是那两条——浓缩铀和海峡控制权。双方都不退,那最多就是再拖一个两星期停火。她说,这不叫解决问题,这叫把问题不断往后推。就像家里水龙头坏了,你天天说“过两天修”,结果总有一天水会漫出来,把整间屋子淹掉。现在她越来越觉得,美伊之间就是这样:不是没人知道问题在哪,而是大家都在拖,拖到最后谁先撑不住谁算输。可有些事情,根本不是能一直往后拖的。
她最后还是跟爸爸在电话那头和我打趣,说如果伊朗明天真去谈了,我就要去他们家里吃午饭。她说着“晚安”“明天再看”,可我知道,她今晚也不会真睡得踏实。因为现在不只是记者在等,整个德黑兰都在等。等一个消息,等一句正式宣布,等明天早晨醒来,这个国家到底是去谈,还是继续在内部打下去。
写到此时,我一看已经凌晨一点了,在写的时候,我也时不时会看一下新闻,眼前摆着两台电脑,一台是写日志,另一台是随时看新闻滚动。
我看到议长卡利巴夫发帖写道:特朗普通过实施包围和违反停火,妄图将谈判桌变成投降桌,或为再次挑起战争寻找合理性。我们不接受在威胁阴影下的谈判,过去两周我们已准备好在战场上亮出新牌。
我把这条消息看了又看。表面上,这句话是在强调——伊朗不会接受在威胁下谈判。但它始终没有说清楚:到底去,还是不去。换句话说,它留下了一个空间——如果威胁消失,谈判也许就可以继续。也就是说,球还是在美国一边。
可问题是,这样的“空间”,到底是缓冲,还是拉扯?是为谈判留下余地,还是在为下一步行动争取时间?我一时也说不清。
这样推来推去,我不知道美国会作出什么反应。这大概就是伊朗人的表达方式——不直接,很含蓄。也许在伊朗的语境里,这样的表达已经足够明确。但在另一个语境里,它也许只是另一种不确定的开始。
但问题是,美国,真的听得懂这种话吗?
